2012年2月2日 星期四

從滙豐裁員看企業改革潮流 -《信報財經新聞》

從匯豐裁員看企業改革潮流


近日,匯豐銀行在七百億盈餘的鉅額盈利下,宣佈將於未來三年裁減三千個職位,引起各界關注。連年虧蝕的企業要精簡人手,削減開支固然無可厚非,可是為甚麼盈利豐裕,佔龍頭地位的企業亦要重整業務,裁員不斷?究其原因,在於社會上對「改革」的盲目崇拜。

在市場人士眼中,改革(reform)、改組(reconstruction)跟「新」、「優化」等詞彙一脈相承,帶有褒揚之義。熟悉金融行情者不難發現,即將進行重組的公司往往被市場看好,股價總是大幅上揚。在金融危機,大部份弱勢企業因外來環境改變,被迫紛紛重整業務。部份大企業即使本身未有危機,亦會設法精簡人手,以向市場證明自身有變革的能力,有緊貼市場潮流的觸覺。不管危機是現在還是未來,是外來還是內部,改革總被視為利好因素而盲目推行。

企業股價快速上揚後,眾多股評人自會找尋各種理由使之合理化。可是這種與過去沒有銜接點的盲目改革,往往令公司得不償失。著名經濟學者Clemons, E. K.曾指出,精簡人手長遠對企業未必是好事。在改革的過程中,原本幾經波折上了軌道的商業計劃,連同背後付出無比努力的員工均被無情丟棄;大清洗以後,員工不會為倖存而欣喜,只會著眼於自己成為下回裁員的受害者,士氣與工作動機大幅。企業在痛苦的磨合期中明確欠缺方向,各部門領導往往是分頭,甚至往互相衝突的方向前進。結果精簡人手後的企業能轉虧為盈者少於三份之一,能提高生產力者更少於四份之一。

對員工而言,過往十年的盲目裁員與彈性合約把過往「獅子山下」年代的美德──對公司的信賴與忠誠感磨滅殆盡。面對危機隨時降臨,極端不穩定的廿一世紀職場,年輕員工會發現上一代良好的品格表現和職業生涯規劃再無直接關係。犧牲小我,向企業效忠等對個人發展更是百害而無一利,漸漸地,新一代便培養出態度超然,表面上合作,實際各行其是的組織文化。近年僱主總是指責八十後員工短視、自我、欠責任感和重視門面包裝,其實都只是他們的求生本能而已。

在短期合約盛行的香港,當每位員工的價值都被量化成一堆堆數字,一組組用完即棄的人力「資源」時,到底我們該怎樣告訴我們的下一代,只要有毅力和堅忍,有良好的道德品格,默默耕耘便能迎來出頭天?這對高官、對工商界、對教育工作者、以至對為人父母者每個人而言,也是一個難以解答的問題。




梁亦華(2011.9.15)︰從滙豐裁員看企業改革潮流,《信報財經新聞》,B15。

何時裁掉香港精神 -《信報財經新聞》

何時裁掉香港精神

踏入2012年,各大銀行再次傳出大規模裁員的消息,令不少人對新一年的一絲美好憧憬都蒙上失業陰霾。自金融危機以來,歐美各國均實行量化寬鬆,向市場大規模注資,為何經濟仍未如歷次經濟危機般好轉?朝不保夕的職場又會如何影響新一代員工?

量化寬鬆政策源於經濟學家凱恩斯,旨在透過政府刻意干預,增加貨幣供應及基建來產生更多投資及就業機會,避免消費者在經濟不穩定下抑壓消費意慾,過度儲蓄的惡性循環。然而,增加貨幣與利率下降不一定令人減少儲蓄或刺激投資,相對上世紀三十年代的職場,廿一世紀新自由主義盛行,各企業全力去中央化,業務紛紛競價外判,職場上合約工、外判工盛行,新一代所失去的職業穩定性,遠非所能增加貨幣或基建所能補償。

企業大規模裁員除了影響消費意慾外,亦影響了一整代的職場心理。在企業全球化的結構下,員工過去工作表現不再提供任何保證,其續約與否更視乎遠在千里之外總公司某個量化審計指標。美國經濟學者Peter Bernstein指出,毫無意義的成功,不能得到回報的努力與欠缺客觀標準的短期合約,將令裁員潮下倖存的員工產生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在工作或個人發展上放棄長遠計劃,反而像兔子緊盯狐狸利爪般,把注意力無用地集中於辦公室瑣事,如老闆怎樣打招呼、公司聚餐的拍照排位等小道消息,以協調對現狀不安的無力感。

新一代員工在企業彈性聘用政策下亦會發現,廿一世紀職場能生存下來的,不再是埋首不語,默默耕耘的香港精神,而是擁有嫻雅口語能力、高超遊說技巧等可隨身攜帶(portable)的社交技巧。更重要的是,彈性聘用下新職位的磨合期比獅子山下時代大為縮短,各員工須於複雜的辦公室政治中快速研判新情勢與各類人物,以深層演技與超然態度來維持表面和諧的團隊合作,更要趕在下一輪失業潮來臨前轉職,即使對另一新職位與企業文化一無所知。

誠然,新自由主義下的彈性職位能容讓企業自由調整營運開支,然而企業所裁掉的不只是任由宰割的合約工,更裁掉了政府近年重新積極提倡的香港精神。那麼,昔日香港精神從何時起被合約化浪潮所取代呢?正是十年前政府以合約公務員全面替代常額編制,繼而把海底隧道、領匯及其他業務分拆外判之時。


梁亦華(2012.1.28)︰何時裁掉香港精神,《信報財經新聞》,A13。


梁亦華(2012.1.28)︰何時裁掉香港精神,《信報財經新聞》,A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