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29日 星期五

忽視學歷職位錯配 動盪根源 -《香港經濟日報》


自2000年政府提出讓6成青年接受大專教育以來,本港高等教育的高速發展已踏入第13年,一些累積問題亦陸續浮現。

高教膨脹 高學歷低度就業

院校方面,自資課程的認受性問題依然未解決,院校超收或突然停辦的新聞時有所聞;社會方面,高學歷青年低度就業成為新的社會問題,亦成為大眾反思的一大焦點。這邊廂,有人堅持高等教育應繼續擴展,因為它滿足社會的升學需求,而這是所有家長與學生的共同願望;那邊廂,不少人卻認為高等教育已過度擴展,學歷與職位嚴重錯配,實弊多於利。前者站在家長與學生立場,後者站在社會發展的立場,然則高等教育與就業市場到底有何關係?一直以來,高等教育發揮着甚麼社會功能?

綜觀教育史,高等教育與就業市場的關係一直爭議不斷。20世紀初,以英、德學術主流的世界各國普遍認為,高等教育應為社會培訓人才服務。其時高等教育政策的關注點非學位不足,而是過度教育,主因是當時各國經濟體系遠較今天封閉,根本沒有足夠中高層就業職位給予受訓出來的精英。期望落差下,高學歷而低度就業的新一代將成為社會動盪根源。此憂慮在日本思想家福澤諭吉的《貧富智愚之說》中可見一斑:「貧窮的智慧是最可怕的。平民知道痛苦之所以變成苦痛的理由,卻了解現行制度下自己永不能滿足,便會嘗試攻擊現行制度與社會結構」。


港傾斜地產 扼殺創意商機

二戰以後,代表精英主義的英德兩國江河日下,美國及其個人化普及教育的觀點逐漸成為全球主流。價值觀方面,美國人認為社會與經濟不是靜態結構,生產力會隨高等教育人口擴展而增加。而跟英、德精英教育觀截然不同的是,高等教育與就業市場非但不是從屬關係,某程度上高等教育能刺激經濟,促進就業市場擴展。教統會2011年《香港教育產業發展報告》中便明言:「發展教育產業會為其他經濟活動帶來協同效應,創造就業機會」,其美式價值觀清晰可見。

過去50多年,歐美高等教育規模隨經濟迅速擴展,前者被視為提升生產力,促進商機的條件,更漸漸成為各國比拼國力的指標,可是在地產金融主導的香港,這些設想卻不一定奏效。2000年董特首的施政報告雖以「6成人口接受高等教育」為目標,同時亦以發展多元產業,社會成功轉型為前提,但10年以來,討論已久的多元產業依舊是一堆泡沫,創意與商機都被天價租金扼殺殆盡,高等教育所訓練出來的高學歷一代不但難以創造商機與就業機會,倒令低度就業及社會動盪的憂慮成為現實。

筆者明白高等教育問題纏繞多年,不是現屆政府的過錯,可是教育始終是社會整體發展的一部分,一個有遠見的政府應該未雨綢繆,而不是在民怨總爆發時要求市民調整心態,呼籲青少年享受學習過程,卻無視其就業前景。如政府繼續任由高等教育產業量化寬鬆,鼓勵青年貸款進修,卻無視高學歷青年的就業困境,以為這便是「教育歸教育」的話,大專教育必將成為未來眾多社會問題的根源。


梁亦華(2013.3.29)︰忽視學歷職位錯配 動盪根源,《香港經濟日報》,國是港事,A22。
http://www.hket.com/eti/article/4fece132-bc05-4bfb-b0a2-3ed50d45597c-840007

2013年3月11日 星期一

《低俗喜劇》非教育電視 勿苛求 - 《香港經濟日報》

  日前,香港藝術發展局的「ADC藝評獎」公布結果,記者賈選凝一篇關於《低俗喜劇》的評論文章(下稱賈文)獲得金獎,卻引來了社會上一連串爭議。有人結合社會情緒,認為這是文化層面的中港矛盾;有人持陰謀論,認為得獎者與評審素有交往。如撇除藝評背景的主觀解讀與評審內幕陰謀,賈文對《低俗喜劇》的觀點為何廣受爭議?賈選凝對香港電影產業的建議又是否合理?

  如賈文開首所言,票房並非衡量電影價值的唯一元素。電影作為文學藝術之一,當中實蘊含了不同文學價值,其中主要有兩種觀點:

電影創作 隱喻天馬行空

  第一種觀點認為藝術是不帶實用目的的概念創作,此派以歐美藝術哲學為主軸,例如,亞里士多德(Aristotle)便認為,藝術創作靈感源自於生活,而文學作品是創作者對大自然或生活種種現象的模仿與情感表達。德國詩人席勒(Schiller)則進一步指出,藝術是作家對生活現象或概念的主觀感知。此派主張藝術創作中作者的主觀感受,其作品毋須客觀,甚至毋須反映現實。

  在電影文學中,較有深度的導演往往以不同隱喻來表達創作者所思所想,例如《廿一世紀殺人網絡》通過電腦母體來借喻資本主義所創造的虛幻牢籠;本港的《無間道》系列則通過不同角色,表達了回歸後港人對身份認同的迷惘,對權威的懷疑,以及現實中「神鬼如何兩不分」的焦慮感。部分創作人,如《低》劇的彭導演,可能會選用頗重口味的概念或誇張對白來表達主觀感受,但導演早已開宗明義,電影並非反映主流,而是反映他對中港合拍片潮流的想法,以及中港融合下本土文化產業所受的衝擊。總的來說,藝術表現手法只分高下,不分對錯,外人對此實沒有置喙之處。

為教育服務 扼殺創作自由

  第二種觀點認為文學藝術本身不是目的,而只是達成社會教化的手段。此觀點源於禮樂制度中藝術的教化功能,並深深植根於我國儒家文化之中。《論語.陽貨》篇對文學藝術的社會教化功能作了清楚描述:「小子何莫學夫詩……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鳥獸草木之名」,而《論語.子路》篇則進一步把藝術「政治化」:「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之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可奚為」。

  儒家文化認為文學藝術必須為政治服務,否則便無價值可言。回看藝評金獎的賈文評論:「(《低俗喜劇》)令當下港片缺失底蘊、缺乏對社會矛盾深入解讀能力」、「拒絕低俗是我們面對港片時應有的態度」等論點,左一句解讀能力,右一句應有態度,不斷強調創作人的社會責任。倘若用來評鑑港台的教育電視節目尚可接受,用來評鑑電影創作卻似乎不太合適。

  那麼,藝發局對這金獎文章又有何評語?從藝發局資料可見,評審們認為賈選凝的評論「富有創意及獨特見解,讓讀者反思香港的主流價值」。筆者思考良久,始終不明白這沿用了2,000多年的文學價值觀有何「創意及獨特見解」,更難以理解藝發局(或評審委員們)憑甚麼來判斷「香港的主流價值」是何所指。這到底是社會主流價值?評審者的主流價值?還是上位者的主流價值?

  《低》片選材未必為觀眾所接受,但即使彭導演把粗口、人獸交等對白全部刪掉,改從義丐武訓,或清官海瑞的歷史事來發掘電影題材,是否就符合所謂的「主流價值」?誠如去年教育局局長的感言:「讓教育歸教育、政治歸政治」。雖然賈選凝認為自己的出發點是「為香港電影好」,可是把社會教化、化解中港衝突等責任滲入電影文學之中,只會令本土創作題材進一步窒息,委實弊多於利。


梁亦華(2013.3.12)︰《低俗喜劇》非教育電視 勿苛求,《香港經濟日報》,A32。
http://www.hket.com/eti/article/bb188ec1-db22-4423-8906-6bb945fc7554-7545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