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16日 星期五

〈愛情與面包的選擇 -《致青春》的女性主義〉 - 《文學評論》

愛情與面包的選擇 -《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的女性主義
 
《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下簡稱《致青春》)2013年度的影壇焦點之一,影片上映僅30天,累積票房已達七億二千萬,其受歡迎之程度不言而喻。雖有人認為它的成功是因為延續了去年《那些年》的校園青春電影的熱潮,可是電影《致青春》的題材、內容與各種暗喻均與其他校園電影頗有不同。雖然它同樣以校園生活為背景,但它以九十年代大學生活為主,並從女性視覺出發來看待二十世紀末的校園生活,屬女性主義的電影文學,卻又與一般女性主義電影頗有不同。

女性主義文學是以女性視覺為來源和動機的文學創作,亦是包括電影文學在內眾多文學創作的重要形式。以往女性主義的文學多集中於性別有關的議題,如父權壓迫、性暴力、生育權、性別歧視等議題,從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到蕭紅的《生死場》,無不以反抗社會體制為主,女性主義文學亦儼然成為二十世紀文學創作的重要部件。然而踏入廿一世紀,女性早已從被壓迫者的角色解放出來,性別亦不再是升學或就業的限制。然而,從傳統父權社會中解放出來的年輕女性,又會怎樣運用自由來建構自己的未來?《致青春》似乎在嘗試給出一些答案。

《致青春》中女主角鄭薇(楊子姍飾)及她的三位大學室友︰黎維娟(張瑤飾)、阮莞(江疏影飾)及朱小北(劉雅瑟飾)的校園故事。與一般女性主義電影相同的是,愛情是故事推展的主軸,然而經濟考慮也是每個大學生所必須考慮的重要因素。在愛情與麵包之間,四位女生作出了截然不同的選擇,亦得到頗為不同的結果

女主角鄭薇起初選擇了愛情,為了跟隨青梅竹馬的男友而入學,卻無端受拋棄,於是便一改隨遇而安的愛情觀,主動追求心儀的男生陳孝正(趙又廷飾),然而孝正在畢業後選擇了向權力妥協,犧牲與鄭薇的愛情,換取獎學金往美國升學。鄭薇夢想破滅後,把愛情視為可有可無,乃至男女間互相利用的工具。如此把包括感情在內的東西無限工具化的想法,很大程度上反映著不少中國人的觀念。

室友阮莞是追求者眾多的校花,但她與鄭薇一樣同樣選擇愛情,追求婚後平淡生活。然而愛情至上的阮莞並不能換來幸福,第一任男友與另一女生珠胎暗結,阮莞更要借錢予後者墮胎;第二任男友在阮莞懷孕後亦不肯承擔責任,拒絕結婚。阮莞夢想破滅後並不如鄭薇般寄情工作,反而逃往婚姻這傳統堡壘,透過相親活動認識未婚夫,卻在結婚前夕趕赴前男友的約會車禍身亡。阮莞的經歷跟隨著傳統女性主義題材主軸,著重描繪女性溫柔、保守、內向的傳統一面,強調女性的在性與生育方面的無奈和犧牲。阮莞的死明確反映了作者對傳統以來,女性只著重愛情與婚姻,依靠男友/丈夫來肯定自己存在價值的觀念抱持否定態度。

室友黎維娟是四個室友中最為理性的一位,一直冷眼旁觀其他同學的故事。對於愛情,黎維娟與前兩者完全相反,在愛情與麵包之間,她堅定選擇了後者,並毅然向考不上大學的舊男友提出分手。黎最後徹底了嫁了給金錢,成為一位年長富翁的妻子,成為兩個頑劣孩子的繼母。一直以來,愛情在黎的心目中只是換取經濟利益的門票,而黎最終確實實現了一直追求的目標。可是片末的黎希望早日生下自己的孩子鞏固自己的地位,好瓜分丈夫的財產,最終被物化的不只是自己的愛情,連自己孩子也成為了爭名奪利的工具,可見作者對黎這種異化的愛情觀明顯亦不表認同。

室友朱小北與之前三位均不同,她只關注學業,既不沉溺愛情,亦不追逐金錢,拒絕在兩者間作出選擇。拒絕參與遊戲固然不會輸,但亦不會贏。表面上朱不受傷害,但同時她什麼也得不到。朱後來因被冤枉偷竊,為了公義,拒絕賠償後被趕出校園,最後卻改名劉雲,大搞「神童培養班」來騙取金錢。可見在作者的眼中,在愛情與麵包間拒絕選擇的人,更容易否定此前的回憶,迷失本性,如鄭薇片中所說,最終成為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那種人。

經濟考量過少會成為愛情發展的限制,考量過多卻會令愛情異化。到底如何在愛情與麵包間如何取得平衡,獲得幸福?作者並沒有給予明確答案。四位女生中只有鄭薇的結局較為幸福,與學有所成的孝正復合,然而這是以孝正在美國婚姻失敗為前提,絕非鄭薇的選擇或任何努力爭取而來。如此結局,只是《致青春》的作者刻意運用烏托邦視野(Utopian vision)來消除影片所引起的社會焦慮,為觀眾作出心理補償而已。此種與宿命論(Fatalism)近似的愛情觀,令女性重回被動角色,可見電影雖以女性主義為題材,但作者並無意反對社會既有的性別定型,而只是著重電影反映現實的社會功能,表達了女性在理想與現實兩難之間被迫選擇的焦慮感。

此外,《致青春》一片為女性主義追求「自由」的目標留下了頗大的反思空間。如心理學家Erich Fromm所言,自由可分為積極與消極自由兩種。擁有積極自由的個體能認清自己目標,了解自己「能自由地做些甚麼」;消極自由則只著重於「從甚麼解脫出來」。明顯地,片中的女生並未充份利用大學校園的自由,而只是從一個愛情牢籠破滅後,便設法逃入另外一個,又或把愛情,以至良知視為換取金錢利益的注碼。作者刻意沒有提供答案,倒是為觀眾留下了頗大的反思空間。
 

 
梁亦華(2013)︰〈愛情與麵包的選擇-《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的女性主義〉,《文學評論》27。香港︰香港文學評論出版社。

2013年8月8日 星期四

從違規者到受害者 -《信報財經新聞》

日前第二屆中學文憑試放榜,二十三名學生因在中文科校本評核抄襲網上資料而被取消該科成績,升讀大學無望。連日來社會眾聲喧嘩,矛頭直指校方與任教教師把關不力,亦有人指出校本評核制度存在漏洞。可是事件中的一大持份者-學生本身的責任卻似乎少有人探討。


一面倒批評學校

知識、技能與態度,向來是學校教育的三大目標。語文教育除了幫助學生裝備語文知識,提升溝通能力外,更負有促進學生成長,灌輸學生為自己行為負責的責任。可是今次事件發生以後,社會只嚴厲譴責涉事補習學校把關不嚴,教育局監管不足,學生們亦表示教師沒有指出剽竊問題,從沒要求學生重新呈交,扮演著無辜受害者的角色。誠然,學生已失去升讀大學機會,旁人實不應在傷口處灑鹽,可是相關學生在事件中究竟有何反思,得到了什麼教訓?


學生應負剽竊責任

眾所周知,自負營虧的私立學校從不重視德育發展,而是把全副精力集中於應試教育之上,目標只有一個-讓學生在考試中奪取最佳成績。充滿功利性的辦學目標,一直是影子教育系統最為人咎病之處。可是筆者同樣深信,所有接受過基礎教育的學生均了解何謂對錯,面對公開試評核的成年學生,更應有基本判斷,不可能無知至「抄襲當參考」的地步。考生如有疑問,盡可閱讀《考生須知》的小冊子,如不懂引注格式亦可以向老師提問。「教師沒教」根本不能構成學術剽竊的辯解理由。正如市民每年必須填寫報稅表,即使沒有人教導報稅填寫格式,我們也必須負起這公民責任。

筆者的意思並非要為誰人開脫,只想說明學校雖有責任阻止學生抄襲功課,但學生自身亦應負起學術剽竊的責任。社會對抄襲者卻無限包容,甚至把他們描述成最大的受害者,對校方及教育局作嚴厲批評,只會鼓勵學生更為依賴,遇挫折則拙於反思,諉過於人,白白錯失了一個教導孩子主動自學,尊重知識產權的黃金機會。
 
梁亦華(2013.8.9)︰從違規者到受害者,《信報財經新聞》,C04,老師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