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2日 星期日

愛之深,責之切?淺談虐兒與孩子管教 - 《信報財經新聞》

年輕一代父母教育水平提升,但教養孩子方面,仍屢有橫蠻之舉,過去一年更有多宗駭人聽聞的案件。9月,元朗有鍾姓父親因掌摑初生女兒致癱致盲,被判刑6年多;年初女童林林被虐致癱案,父母分別被判刑4年及15年,案件無不駭人聽聞。為此,不少輿論指虐兒罰則不足,但其實,辯方的求情理由及其背後思維,也間接助長更多不負責任的父母。

第一種求情理由,是強調對受害者的關愛(strategy of showing concern), 如早前毆打女兒的鍾姓父親自撰求情信指「願意赴湯蹈火補償女嬰……望吓個女抱一抱佢,親自講聲sorry」,又或「積極做了好多嘢……包括上網搜尋方法應付,發短訊問朋友」。虛偽至如此程度,陳詞者竟然毫不面紅,實在令人驚訝。不過使用此理由者,多為自身求情,未至推卸責任的地步,也許尚有悔疚之心。

求情百詞莫辯

至於第二種求情理由是強調自己的無能為力(strategy of highlighting incapability),以弱化責任。例如鍾姓父親的求情理由是「唔知點解咁重手」,自己是工作壓力大,感到疲勞才掌摑女嬰,又或只是一時情緒失控,並謂「每個人都有不同處理情緒嘅反應」;林林案中,父親則強調自己通通都不知道,一直是「蠢蠢地俾人(王姓妻子)恰」。此說法突出施虐者的無力感,既無法控制事件發展,亦無力擺脫困境。此無能為力的陳述,經常連結犯事者背景,如小時候同樣曾被虐待等,只要把自己說成受害者,沒有自主人格(responsible subject)或無力負起刑事責任,便能成功過關。

另外,第三種求情理由是責任倒置(Inversion of responsibility)。這同樣是把自身說成受害者,但責任並非自己的「悲慘過去」或「精神缺失」,而是把受害人說成加害人,如鍾父虐兒案便指是嬰兒不停啼哭在先。如受害兒童年紀稍長又如何?辯方一樣會把責任歸於他們頑皮或有特殊需要。例如本年7月一名母親以波鞋毆打女兒中,求情信便指「懷疑受害女童有過度活躍症,將評估智商」;去年凌潤林案,林林則同被指是「因早產不良於行,智力不足,會玩屎玩尿……不適合上學」,是自己不肯進食,可能患厭食症,而非母親拒絕提供食物。此乾坤大挪移式的責任轉移,讓兒童負起自身被虐待的責任,暗指被虐致癱是她自己的錯,無疑是對孩子的二次傷害。

反對過分懲罰

中國傳統素有「棒下出孝子,慈母多敗兒」的說法,體罰能令孩子知道父母底線,而每對父母也會明白威權的重要,控制失控的孩子時,少不了肢體接觸。筆者所反對的只是懲罰不當,例如上述案件中把孩子毆至失明或永久癱瘓的暴力父母,又或把人性虛偽無恥推至極限的惡毒父母,其行為已與教育無關。

以體罰建立威權的副作用不贅多言,但其他不同類型的管教方式:大棒蘿蔔式的威逼利誘、絮絮叨叨的唐僧式游說、以親子關係感染孩子等,其實也各有優劣或局限,固定使用仍會養出另一類偏執的孩子。

從來,每對成功的父母或師長也應根據孩子特性及相關事件的性質,交替使用不同管教法,這「教無定法」的特性,正是為什麼教師工作類近藝術,只能代代傳承,而不能被編成程式碼的人工智能所取代的最大原因。

http://www1.hkej.com/dailynews/culture/article/2004608/%E6%84%9B%E4%B9%8B%E6%B7%B1%EF%BC%8C%E8%B2%AC%E4%B9%8B%E5%88%87%EF%BC%9F%E6%B7%BA%E8%AB%87%E8%99%90%E5%85%92%E8%88%87%E5%AD%A9%E5%AD%90%E7%AE%A1%E6%95%99

梁亦華(2018.12.01)︰〈愛之深,責之切?淺談虐兒與孩子管教〉,《信報財經新聞》,C04,優質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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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glish Summary


Mr Frankie Leung on child abuse and parenting
-- By Mr Frankie Leung Yick-wah, Project Officer at the Faculty of Liberal Arts and Social Sciences (FLASS)
-          In a contributed article to HKEJ, Mr Leung said what he objects to is not disciplining children by physical punishment but inappropriate punishment that constitutes child abuse, for example, beating a child to blindness or paralysis. He reckoned that parents adopting one single parenting skill will lead their children to be paranoid. He advised parents to use different parenting skills in different situations according to their children's character.

2018年10月20日 星期六

論STEM教育︰統整、應用與學習興趣的迷思 - 《信報財經新聞》

近年STEM(科學、科技、工程及數學)課程如火如荼。政府大手批出各項撥款,大學爭相舉辦各類課程。在一切為了學生的美好祝願下,家長、學校也一窩峰,進修的進修,參加的參加,惟恐落後於人。為此,STEM的支持者拋出不同論據:學者認為這能鼓勵學生綜合各科知識,重視應用,走出象牙塔;政府認為未來社會對人才需求瞬息萬變,是需要通才,而非專才的社會,STEM與新高中的通識、綜合科學、組合科學等,均為打破學科藩籬而設;家長認為這能避免枯燥的背誦和考評,提升孩子的學習興趣,自然學得更好。簡而言之,STEM以跨科統整為核心,重視生活應用旨在解決分科令知識之間缺乏連貫性的問題。

重理論而輕應用,會製造一群長居象牙塔的堅離地學者;可是重應用而輕理論,其實也不見得明智。

過去中國得享五千年燦爛文明,四大發明均出於中國,卻無力啟動科學革命。究其原因,正正在於中國人重應用而輕理論,我國有晉代張華的《博物誌》、宋代沈括的《夢溪筆談》、明代吳應星的《天工開物》等,卻沒有古希臘的生物、物理等理論科學,中國也被視為「只有工藝,沒有科學」的文明。

課程統整響起警號

回看香港,過去7年的修讀「綜合科學」及「組合科學」科目的人數及開辦學校一直減少,其實已為盲目的課程統整響起警號:「統整人才並非市場(大學)需要」。對學生而言,修讀統整課程,是減低,而非提高自己的升學競爭力。

回看STEM的發展,STEM的活動確能促進科學知識之間的融會貫通,但前提是學生必須先熟諳該些知識。大學生經歷12年基礎教育和DSE洗禮,理應具備一定基礎。但在小學,乃至幼稚園階段,學生對知識的掌握度又有多少?被STEM活動挑起對機械人、AI或太陽能板的興趣後,教師又有否足夠空間,引領學生作深度探究或發展?否則,這除了拍個照片放進校刊,營造熱鬧之感外,到底有何用處呢?

關於「提升學生興趣等於提升成績」的迷思,也是另一值得討論的焦點。事實上,不少STEM只是體驗為主,透過非文字形式來完成某學術相關的探究或活動。而這所謂的STEM應用,根本不會出現在日常生活中。撫心自問,我們有誰曾在家裏寫個程式,讓機械人幫忙收衫抹地?這虛擬的應用機會,猶如我們小時候的應用題「小明有十個蘋果,要分給五人……」之類,其實也是與生活應用無關。

誠然,學生玩STEM時也很雀躍的。但這雀躍是否等同學習動機?這所謂的「興趣」可能來自活動本身,也可能來自他們久久被困在課堂中,希望活動活動,又或單純想圖個新鮮。如果原因是後兩者,便根本與「STEM能提升興趣」無關係,因為所有「非課本活動」也有相同效果。

興趣與果效掛鈎?

再退一步,姑且當STEM真的能提升學習興趣,但學習興趣是否與學習果效掛鈎?答案是否定的。美國學生學習動機一般很高,但過去30年學力測驗一直落後於中港台等地,「doing bad and feeling good」與「doing good and feeling bad」才是比較教育的學界常識。

我的意思並非指學習興趣不重要,只想指出「提升學習興趣來提升成績」的假設,可能人們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正如過去學校管理的學者花了20多年,不斷研究如何提升教師滿意度(teacher satisfaction),最終才發現它與學校效能沒有關係,真正重要的是教師自我效能感(teacher efficacy)。

簡而言之,STEM所反映的是應用壓倒理論,統整壓倒專科的發展思想。但也許兜兜轉轉十數年以後,社會又會重新發現理論科學和專才的重要。畢竟,統整與專科的鐘擺,在美國過去百年的教育史中已搖晃了很多遍。



http://www1.hkej.com/dailynews/article/id/1970367/

梁亦華(2018.10.20)︰〈論STEM教育︰統整、應用與學習興趣的迷思〉,《信報財經新聞》,C04,優質教育,教育講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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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glish Summary

Mr Frankie Leung on STEM education
--Mr Frankie Leung Yick-wah, Project Officer at the Faculty of Liberal Arts and Social Sciences

-          In a contributed article to the HKEJ, Mr Frankie Leung raised a few questions about STEM education. He said STEM education as taught in the subjects of Integrated Science and Combined Science may be guilty of focusing too much on the applications of science but neglecting the scientific theories. Another problem facing the development of STEM education in Hong Kong is that students taking transdisciplinary programmes may reduce, rather than increase, their competitiveness in getting higher education, their learning interest or academic performance.


2018年9月27日 星期四

STEM的理想與現實 - 《信報財經新聞》


近年,STEM(即科學、科技、工程及數學)課程炙手可熱,大學舉辦各類STEM的講座及培訓課程,中小學也紛紛趨之若鶩,舉辦各類STEM興趣班或學習周,乃至校內和校外的比賽活動。對相關電腦與工科而言,高舉STEM的旗幟無疑是奪取撥款的捷徑,可是社會花費大量資源,教師學生花費大量時間,成效到底如何?

但凡引入任何新課程,我們必須考慮一個核心問題:它要達成什麼目標?這可能是為了更優質的教育理念而努力,又或是為了解決現在某些存在的問題。對此,教育局偏向第二類:其文章《談STEM教育》指出,STEM是透過日常生活應用與探究,以「提高學習動機,加深同學對學習內容的理解,強化學習效能」及發展種種能力。簡而言之,STEM並非劃時代的新構思,而是課程統整及經驗學習的混合物。

關注兩大問題

STEM的理想自然崇高,可是它在學校實際運作起來,卻可能存在種種問題。

一、學生是否有足夠的能力參與統整?

教育局期待着STEM能透過解決實際科學問題,發展「學生創意、協作及解難能力」,並假設了學生對各科學的知識已充分掌握,並能靈活運用。對家長充分支援的名校優異生而言,這並非大問題,但對一般學生而言,這假設會否過於理想?《論語》告訴我們「學而不思則惘,思而不學則怠」。學科知識未曾穩固,便強迫學生一知半解地「應用」,這會否變成瞎折騰?再者,不少學者早已指出,經驗式學習不一定適用學科基礎,如文法、乘數表、科學公式等,它們更適合記憶學習。正如我們都能熟練使用畢氏定理(Pythagorean theorem),但這卻極難被證明出來。

二、教師是否有能力設計合適的STEM活動?

以筆者所認識的一所學校為例,該校的STEM體驗日讓低年級學生分組,以不同材質(棉繩、麻繩、尼龍繩)貫穿課室兩端,進行傳聲實驗;讓高年級學生分組,在不同光線強度下操縱太陽能小車。表面上這配合正規課程,可是真正實行時,這邊廂,不同繩索跟桌椅纏成一團,兩端學生相互大喊,一片混亂;那邊廂,學生發現自然陽光不足以推動小車,最後學校急忙給予一盞紫外線燈,讓各組共用照着小車,情況猶於周星馳電影的「太陽能電筒」。

何必捨近圖遠

所謂「理想是豐滿,現實很骨感」,現實中往往有很多課程設計時預料不及的情況,教師們也已盡力。但我們為了學習「不同材質有不同傳聲速度」和「太陽有能量」這兩個簡單陳述,真的需要全校耗用4小時,陷入一片混亂嗎?STEM的體驗日為學校提供噱頭,為家校通訊提供「照片」,但對學習而言,幾分鐘的教育電視,乃至YouTube多媒體教材,已能為學生提供相近的虛擬體驗。又何必捨近圖遠,多勞少得?

要真正發揮STEM的功效,我們也許應更小心思考,STEM作輔助學習只適合哪類課題,或哪類型的學生,盲目迷信「新不如舊」,又或追求一套「One-size-fit-all」的教學法,無疑盲人瞎馬,怠矣。


梁亦華(2018.09.15)︰STEM的理想與現實,《信報》,C04,優質教育。


2018年8月30日 星期四

土地辯論的盲點:近在眼前的3900 公頃地 - 《明報》

以「增闢土地,你我抉擇」為題的土地公眾諮詢展開已有3 個月。一直以來社會關注如何在郊區找尋棕地或農地來作新增發展,又或如何補償受影響的持份者。可是社會卻忽視了一個問題:除新增土地以外,市區有沒有如同燈下黑般,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閒置地方?答案是肯定的,這便是全港23 萬幢大廈的天台和平台。

據去年香港理工大學統計,全港30 萬幢樓宇的天台與露天平台,閒置了合共39 平方公里(3900 公頃)珍貴地方,其面積等於棕地選項3 倍、10 個古洞北發展區,或80 個郊野邊陲用地。雖然這些閒置空間不能興建多層建築,但如以組合屋形式把其中30%地方加以善用,以最保守估計,它能立即新增31.2 萬個400 呎單位,大幅拉低基層租金,紓緩燃眉之急。

以往,早有不同社會人士提出「組合屋」建議,就連運輸及房屋局也推行先導計劃,可是這卻未列入土地選項之列;而屋宇署多年來亦毫不理會房屋短缺的嚴峻問題,結果這珍貴的資源只能繼續荒廢,殊為可惜。其實,放寬組合屋對解決香港土地問題是極為重要的。

(1)隨科技發展,組合屋與數十年前的僭建鐵皮屋完全不同,其防水、隔熱功能與一般磚牆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英國、瑞典、荷蘭等不同國家的使用經驗也證明了它能提供安全舒適居所。港英政府在1960 年代也會因應市民住屋需求彈性處理,政府面對嚴峻的房屋問題,為何又堅持抱殘守缺、一成不變?

(2)確保安全是很重要,可是清拆並非確保安全的唯一選項。如驗窗計劃般,政府可要求組合屋每隔一定時間接受檢查,以符合安全標準。正如政府不能以窗戶老化為由而強制清拆全港所有窗戶,這是不合理的。

(3)天台與平台空間的開發,不涉及複雜持份者,不需要政府投入任何資源,甚至不需要等待20 年經歷漫長的工程和辯論。政府只需要一紙行政命令,把組合屋剔出違例建築的規管範圍,市場自然會以自己方法適應。

勇敢拋棄不合時宜規條

需要強調的是,筆者並非鼓勵違章建築,更非提倡市民霸佔公共地方或走火通道。上述建議只限私人入契天台或平台,以不干犯別人空間為基本原則,旨在為閒置地方鬆綁。再者,組合屋確實不是主體建築,也並非附於地上,它本質上更接近於一種特殊的戶外家具。

所謂「common sense is not common」,規章設立的本意也是為了維護市民大眾福祉。可是現實的荒謬卻是政府愈勤於執法,基層市民便愈沒有可能逃出劏房,這實在是本末倒置。筆者實在衷心希望政府能真的為擠在100 呎劏房的兒童發聲,勇敢拋棄不合時宜的規條,拆牆鬆綁,讓這些閒置地方的價值重新發揮出來。



梁亦華(2018.07.27)︰土地辯論的盲點:近在眼前的3900 公頃地,《明報》,A29,觀點。
https://news.mingpao.com/pns/dailynews/web_tc/article/20180727/s00012/1532627988771



2018年7月14日 星期六

愉快學習︰學生的美好時代?- 《信報財經新聞》

 愉快學習,是近年香港教改的一大重點。過去多年,寒暑假補課被視為違背教改理念,重視知識基礎和操練的課程常被視為「弊端」。減負反操練的觀點,散見於功課量過高、學生壓力過大、學童自殺、反TSA、反暑假補課等不同議題之中,與此同時,提倡愉快學習的學校則受着大批家長吹捧。誠然,壓力過高會抑壓學生個性發展,不利心理健康,可是單向提倡減壓,向「學校教育」施以種種限制,下一代能否便迎來美好時代?

美國學者Alexander Entwisle曾提出了質疑。Entwisle針對學生暑假的研究發現,低社經地位家庭學生的閱讀與數學水平出現大幅下滑,其中以小五以下者為甚。他提出水龍頭理論(Faucet theory),指出學校教育如水龍頭,讓所有學生所得較一致教育資源,從而有相似的學習進展,一旦學校教育退出,則家庭因素發揮主要作用,學業成就及名校升學率將透過不同方法,向富有一方傾斜,而Entwisle的觀點得到不少後續學者所支持。

基層家長輕視閱讀環節

重視文化資本者認為,中上層家長文化資源豐富,重視不同題材的課外閱讀,在寒暑假仍經常鼓勵孩子閱讀和探索不同題材,基層家長則相對輕視閱讀重要性,甚少有親子閱讀習慣,負責任者或許以「完成暑期課業」為目標,但更多雙職家長則是為口奔馳,無力管教。那些遊覽科學館、太空館等親子活動,只是天方夜譚。

重視經濟資本者認為,中上層家長有足夠金錢,為子女提供不同課外活動、等級考試,乃至一對一補習教師等,其孩子所接受的課後教育質素更高,時間更多,證書亦更獲官方認可。相對而言,基層家庭則無力負擔上述活動,傾向以「成就自然成長」為名,放羊式管教為實。雖然基層孩子能參加一些免費興趣班,可是我們不能否認的是,社會對於「豎琴」與「牧童笛」、「AI機械人程式設計」與「摺紙和紙黏土」等,確實賦予了不同的主觀價值。在這個「八級鋼琴是基本能力,不算樂器」的年代,中上層孩子往往能憑藉證書和優秀履歷突破升學樽頸,又或乾脆搬進名校區來「就近入學」,一般家庭則只能聽天由命。

重視社會資本者認為,中上層家長會參與更廣泛的社交網絡,因應孩子個性創造不同生活歷練。近年遊樂團、軍訓團大行其道,有些甚至自行安排孩子到朋友公司部門當實習生。中上層家長對孩子有更高期望,亦會把自己的社會網絡傳承給孩子;基層家庭則只重視避寒保暖、生理健康等「養生」議題,對於孩子學術發展或社會經驗少有結構性規劃,往往抱着「船到橋頭自然直」,工作後自然便學懂的態度。

上述觀點分別代表着影響教育不均現象的不同因素,亦絕非無的放矢。現實中有些學校6月初便完成考試,整個6月就只有「試後活動」。在一般孩子看卡通、玩飛行棋之際,中產家長便乾脆為孩子請假一個月,參加內地大學的暑期班修讀外語。經歷12個暑假後,這孩子和他同儕的學業成就,相距何止千百里!

坊間有云:「世上最可怕的事就是,比你聰明的人,比你還要努力」,正好點出了問題所在。我們一直吹捧愉快學習,禁止操練補課,這對基層孩子是否有利?減負對疏於管教的家庭,又存在多大影響?以「愉快學習」為名空談減負,肆意減少課業與課時,把學生決勝戰場放於學校之外,這對於課後缺乏家庭支援的孩子而言,又有多大勝算?減負是政治正確的口號,不容挑戰,可是近年內地一些評論者亦開始質疑這「道德高地」,批評減負為「剝奪基層與富有孩子公平競爭的機會」,也許我們應該理性看待這些極端觀點的背後理由。

筆者認同愉快學習的神話是很吸引,而作為家長之一,我跟其他人一樣,希望找到「管得少而學得多」的成功捷徑,可是把學校教育和操練拒諸門外,會產生什麼後果?孩子又是否「有麝自然香」,父母不用操心?筆者對此實在不敢認同。有人說「啃老,是對父母教育失敗的最大報復」,父母貪圖一時安逸,逃避督促之責,將來養出一個無力自立的啃老族,最終代價還是由孩子和自己來承受。為人父母者責任重大,對此實在需要多加省思。


梁亦華(2018.07.14)︰愉快學習︰學生的美好時代?《信報》,優質教育,C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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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Frankie Leung: can happy learning help students have a good time?
--By Mr Frankie Leung Yick-wah, Project Officer at the Faculty of Liberal Arts and Social Sciences (FLASS)
-          In a contributed article to HKEJ, Frankie Leung called into question the belief that less homework and less drilling for children will ensure they will have a happy learning process. He said if we urge schools to take a hands off approach, it will be more difficult for children from low income families to catch up academically with peers from high income families.

2018年1月27日 星期六

從幼兒受虐案看家長教育 - 《信報財經新聞》

近日,本港發生一宗女童懷疑被虐致死事件,閱者無不痛心,社會各界亦對冷血的施虐者一致譴責。施虐者的惡行固然天理難容,可是作為持份者的教育與社署當局,當中又扮演着什麼角色?在檢討個案呈報機制以外,不同持份者會否存在優化空間?

所謂「不治已病治未病」,個案呈報機制失效,以及社署未能識別高危個案,均是此宗悲劇出現的兩大關鍵。識別本身其實並非困難,「再婚家庭」作為特殊社群,一直是學界研究焦點之一,只是沒有得到政府的應有關注。

父母權力背後

每對父母也擁有控制孩子生理及心理的絕對權力,旁人一般無權,亦不敢過問。但無上權力的賦予背後,實際上隱含了兩個假設:一、技巧方面,家長對孩子個性與需要有最透徹的了解,能選取最適合的管教方針;二、態度方面,家長會以孩子利益為依歸,因「天下無不是之父母」。一般而言,上述兩點假設是合理的,但在特殊情況下,如「再婚家庭」,則上述假設便不能成立。

外國有研究顯示,再婚家庭的問題實不亞於單親家庭,香港浸會大學關啟文博士引用外國數據指出,繼父母家庭發生致命虐兒機率比一般大一百倍,非致命虐兒機率則大四十倍。究其原因,在於繼父母享有絕對的權力,卻對前任孩子一無所知,更不一定以他們利益為依歸,而這不只單純偏愛自己孩子。心理學研究指出,再婚男女與一般家長的其中一個差異,在於他們更關注維繫自己與伴侶的感情,多於子女(不論是否親生)最大利益。換句話說,他們不會為了孩子利益而與伴侶產生衝突。這產生兩種可能︰一、繼父母對孩子極端的放任,不敢嚴厲管教,以免夫妻間產生矛盾;二、繼父母對孩子極端嚴厲,原生父母因避免與之產生矛盾,未必全力保障子女利益,可能扮作看不見,甚至鼓勵受虐子女「更多包容」,以維繫家庭完整。在本個案中,生父明顯加入了施虐一方,從而直接導致這災難性後果。

孩子只是父母生活的一部分,可是對孩子而言,父母便是他們世界的全部。在香港,年滿16歲的少年享有性自主權,能在生理上成為父母,但他們對於父母的責任和意涵,又是否有清晰了解?雖然近年不少學校積極發展家長教育項目,但這些項目主要是校本推行,一來沒任何規範或標準,二來它們目的亦非為了培訓出優秀家長,而是把家長訓練成及格的學校義工、課後功輔導員、解釋校政的宣傳者,乃至支持學校的家長校董。教育重點以學校行政為中心,而較少涉及父母對自身家庭角色的了解、幼兒心理、育兒技巧等等。事實上,父母、祖父母在家庭角色及親子關係,都是家長教育中必須,卻一直欠缺的重要一環。

參考社會福利署關於領養孩子的規定,兒童需要入住準領養家庭最少連續6個月,期間社署會透過定期接見和探訪,監察領養交託進度,以及養父母與孩子能否成功建立親密關係,才決定是否正式頒發領養令。可是,對於個案中如此複雜的再婚家庭,社署卻沒有任何保護兒童的嘗試。比起與養父母素不相識的孩子,繼子女的心理發展與安全完全沒有任何保障。

好人袖手旁觀

作家Edmund Burke曾有名言︰「邪惡之所以得到彰顯,正因為好人袖手旁觀」(The only thing necessary for the triumph of evil is for good men to do nothing)。上述討論只涉及制度未臻完善的優化空間,實際上持份者麻木冷血的官僚性格,才是悲劇的另一關鍵。在受害女童的飢寒交迫,每天被瘋狂毆打的最後歲月裏,那些對孩子傷勢視而不見的成年人、那些環繞「查詢」和「轉介」二詞爭論不休的機構、那些透過電郵把個案推來推去,最後不了了之的官員,和施虐者一樣,都是冷血共犯。

這富裕的香港發生如此令人痛心的悲劇,是教育界,乃至我們整個香港的失敗和恥辱。




梁亦華(2018.01.26)︰從幼兒受虐案看家長教育,《信報財經新聞》,C06,優質教育

2018年1月4日 星期四

大學排名與學術競賽 - 《信報財經新聞》

大學排名與學術競賽

近日,本港某大學爆出涉嫌少報學生數字,減低師生比例來爭取較佳排名的新聞,引起坊間輿論一陣熱議。如果考試是學校課程的指揮棒,則大學排名與評審指標,便肯定是大學行政的指揮棒了。

客觀而論,這些大學排名有其功能所在,因為一般人是難以論斷大學好壞,而每所學校的指標亦多如恒河沙數,連局內人也不易判斷。

代表院校聲譽

對此,大學排名就如個人簡歷,能為政府、僱主和學生提供資訊捷徑(Information shortcut),把整所學校的好壞,以最簡單的一個量化數字表達出來,儘管背後不少指標如畢業生薪酬、師生比例、論文引用率,乃至大學網頁每年點擊率,都存在極大爭議,而且排名實際上是一把雙刃劍,其副作用之大亦不容忽視。

對院校而言,大學排名所代表的院校聲譽,是社會認受性來源,也能轉化為巨額的實質利益。它不只影響商界籌款資助額,還能幫助學校爭取合作機會、海外交流、協作辦學等不同社會連結,再反過來增加國際化評分,讓排名可以節節上升。亦因此,一些聚焦本土文化的文史哲學科,又或一些欠缺悠久歷史和富裕校友的院校,自然落於下風,造成「貧者愈貧,富者愈富」的局面。

愛迪生的啟示

對學者而言,所謂「上有好者,下有甚焉」,一般學者不得不跟隨排名與評鑑的指揮棒辦事,自此草擬每份研究計劃前,必先確保研究要有成果、要有證據、能發論文、能易於獲取各種資助、對社會(主要是國際社會)要具有「影響」(Impact)、易被政策制訂者(如官方文件、立法會議員)引用等等。遙想當年發明電燈受挫的愛迪生曾有名言:「我沒有失敗。我只是發現了10000種行不通的方法。」如放諸今日香港,這沒有成果(或只有失敗性發現)的愛迪生根本不可能獲得續約。

學生有何益?

對學生而言,以大學排名與評鑑作指揮棒,更未必是一件好事。雖然教資會一直強調教研相長,教學與研究並非對立,而是相輔相成,但時間資源始終有限,每人一天也只有24小時。如學者都把時間投放於研究與論文投稿,以應付評鑑,教學質素真的可能不受影響嗎?早有學者指出,香港的高等教育(Higher education)既不「高等」,又非「教育」,當院校精力都放在搞資源、搞關係、搞企業形象時,到底學生有何得益?

作家伏爾泰曾言:「解放愚人是非常困難的,因他們敬拜着綑綁自己的鎖鏈。」(It is difficult to free fools from the chains they revere.),但這學術競賽的弔詭之處在於,所有參與者均是飽讀詩書,智商超群的名校博士:勝利者堅決維護這評鑑的合理性;一般學者繼續竭力埋首,讓自身價值被指標異化。

誠然,大學排名與評鑑跟考試也一樣,是社會必須容忍的必要之惡,但這資助系統的背後,肯定存在不少優化空間。如政府官員簡單滿足於數字和一連串百分比,只求整體排名節節上升,而忽略背後的副作用,對師生而言也不會是一件好事。


梁亦華(2017.12.23)︰大學排名與學術競賽,《信報財經新聞》,C04,優質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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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信效成疑的比較教育排名
https://www.hkptu.org/6091

誤信教育排名榜如盲人瞎馬
https://paper.hket.com/article/97562/%E6%A2%81%E4%BA%A6%E8%8F%AF%20-%20%E8%AA%A4%E4%BF%A1%E6%95%99%E8%82%B2%E6%8E%92%E5%90%8D%E6%A6%9C%20%E5%A6%82%E7%9B%B2%E4%BA%BA%E7%9E%8E%E9%A6%AC

大學排名與學術競賽 
http://frankie-leung.blogspot.com/2018/01/blog-post.html

QS大學排名的謎思 
http://frankie-leung.blogspot.com/2010/10/qs-quacquarelli-symonds-qs-academic.html

比較教育排名的參考價值
https://frankie-leung.blogspot.com/2012/12/blog-post_31.html

「大學國際化」發展盲點
https://frankie-leung.blogspot.com/2013/06/blog-post_5736.html

比拼畢業生薪酬 違大學之道
https://frankie-leung.blogspot.com/2013/06/blog-post_10.html

量與質衝突——教育產業三種模式 
https://frankie-leung.blogspot.com/2010/03/blog-post_509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