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公平原則看「長者生活津貼」爭議 - 《信報財經新聞》

近日政府準備增加俗稱生果金的長者生活津貼，由現時每人每月1090 元，大幅增加至2200 元。不過，部分政黨人士始終堅持政府必須劃一每人每月3000 元，並撤銷所有入息審查，雙方爭論多時仍未有共識。是以， 「公平」兩字該如何理解？香港是否不分貧富地攤派公帑，才符合公平原則？


貧富不分同樣不公

回顧歷史，學者對何謂「公平」的爭論已達千年之久，最易令人理解的，當數哲學家阿里士多德的主張︰應平等者遭受不平等對待，而不應平等者受到平等對待，便是不公平」（Injustice arises when equals are treated unequally, and unequals are treated equally）。

所謂津貼，並非無條件的全民福利，而是因應弱勢社群，提升他們生活質素至合理水平的福利機制。故此，只盲目追求結果平等，不考慮受助人的背景，不論貧富貴賤亦派發鈔票，其實也是不公平的一種。事實上，長者生活津貼作為津貼的一種，理應與學生車船津貼、書簿津貼等一視同仁，通過入息審查，把有限公帑有效分配至最有需要的受助者手上。



資產審查並非猛獸

誠然，不少長者處於貧窮線上，生活艱苦，但不能否認的是，戰後嬰兒處於香港經濟急速上升的黃金三十年，七八十年代每年複合GDP 增長達15%以上，創造了不少「魚翅漱口、XO 洗腳」的傳奇故事。一般打工階層雖不一定飛黃騰達，可是也沒有合約工、假自僱的威脅，自願加班更享有雙工，以至三工的額外工資。

相對而言，現今成為主要稅基的八十後一代面對激烈的全球競爭，由於業務紛紛競價外判，不少畢業生的工作不但朝不保夕，更經常無償加班。八十後工資不進反退之餘，十五年來更經歷五次大規模經濟危機。如政府把津貼改為全民福利，迫令納稅人承擔每年近二百億的福利開支，又是否有點強人所難？
古語有云︰ 「居安思危，積穀防饑」，八十後處於朝不保夕的職場，尚且竭力置業安居，自費進修，那麼經濟環境遠為優越，又最具獅子山下精神的一代，又何必視資產審查為洪水猛獸？


梁亦華(2012.10.18)︰以公平原則看「長者生活津貼」爭議，《信報財經新聞》，A20， 時事評論。

江西詩派的啟示 -《香港作家》

梁亦華（2012）︰〈江西詩派的啟示－如何活用古典文學創作理論〉，《文學評論》21。香港︰香港文學評論出版社。
http://www.mediafire.com/view/?83p4pg6f43jigvk

江西詩派的啟示︰如何活用古典文學創作理論

一、前言

綜觀中西方文學史，文學的存在意義一向是形式與內容的對立。受原始宗教影響，自古希臘時期的柏拉圖起，便把文學創作的靈感解釋為神的啟發，而是神憑附著詩人，透過珍貴的辭句來向眾人說話。至中世紀，宗教漸與政治合而為一，甚至淩駕君權之上基督教文論更成為服務於政治的工具之一(陶東風，2005)，直至宗教改革及文藝復興以後，文學的存在價值才有轉變。

對於中國文學創作的代表－詩的存在價值，《尚書．堯典》中便以「詩言志」來把它定位於政治性與道德性，是表達志向、抱負的工具。其後孔子進一步把詩、樂等賦予更大的道德教化和社會功用價值(陶東風，2005)。於是自秦漢以後經學理論成為主流，長期中央集權的各朝代，間接促進經學理論的長盛不衰。直至西元八至十世紀，唐王朝在軍閥割據中衰亡，中國踏入五代十國時代。由於武人勢力抬頭，士人地位被長達八十年的內戰所摧毀，文學創作才開始從注重內容，為政治服務的傳統轉移至其他範疇。

西元十一世紀，中國再次由宋王朝所統一，宋初文壇的主流－西昆派詩人承繼晚唐浮靡遺風，自認承繼李商隱，只片面發展其追求詞藻、對仗、聲律等形式的創作傾向。詩作大都感情虛假，內容單薄，只搬弄幾個陳腐典故，直至宋真宗下詔，申斥其為「侈靡滋甚，浮豔相高，忘祖述之大猷，競雕刻之小巧」，提倡名教為本的復古風氣(游國恩，2002，22)，才再次推動文學改革。

然而，對於文學改革的方向，宋代士人並沒一致公式。歐陽修、蘇軾等提倡復古主義，推動詩文革新運動，認為「國之文章，應於風化，風化厚薄，見乎文章」，強調了文學內容的社會效能；與之相對的，是以黃庭堅為首的江西詩派，卻提出與前代及當代完全迴異的新文學理論，其對文學內容及形式的主張對後世甚具影響。下文筆者試以黃庭堅詩闡述江西詩派的文學主張。


二、黃庭堅的文學理論

北宋詩文革新運動到蘇軾達到高潮，亦於此時趨向分流。黃庭堅為“蘇門四學士”之一，師承蘇軾。黃庭堅對浮華成風的西昆體極為不滿，贊成向古人學習，提倡復古。黃認為「詩意無窮，而人之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無窮之意，雖淵明、少陵不得工也」(陶東風，2005)。故必需參考前人，從已有知識加以建構，並進一步提出「奪胎換骨」的文學理論。然而其復古的焦點與文學主張卻與前輩有所不同。對文學的獨創性與價值觀也有獨特主張。

(1) 文學創作意象的來源與運用 – 奪胎法

文學，是以語言為物質形態，從而使自己呈現為一種可以感知的現象(董學文，張永剛，2001)。古今所有創作者均需通過語言來建立「文學形象」來表達作者內心之「意」。所謂文學形象，是指作家以語言為物質媒介，依據自己的體驗和理解，對生活現象加以藝術概括，創造出來的具有情感因素和審美感染力的生活圖畫和具體情景…形象是感性外觀和理性內涵的統一體(董學文，張永剛，2001)。。意象作為表意之象，更是文學創作中最重要的元素之一。《文心雕龍．神思》亦有云:「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王昌齡《詩格》曰:「搜求於象，入於心境」可見意象是文人宣內以象外，聯結內心與外界的重要媒介(陶東風，2005)。意象的來源，以至能否運用得宜，對文學作品好壞有決定性的影響。

黃庭堅講求學習古人，熟讀古書為其文學創作泉源。對於詩詞創作的意象來源，他提出了「奪胎法」，即師前人之意，窺入體語原詩的意義而重新加以形容，從而好像意從己出(陶東風，2005)。例如北周詩人王褒《次韻王炳之惠玉版紙》中以「離離若緣波之竹」形容鬍鬚，黃庭堅《次韻劉景文登鄭王台見思》則以「王侯鬚若緣坡竹，哦詩清風起空谷」以空谷的清風對它作另類的動態描寫；又例如歷代詩人都根據李延年的樂府《佳人歌》(陳友冰，1999)，以「傾國」、「傾城」來形容美色，黃庭堅《次韻王炳之惠玉版紙》則以「公詩為美色，未嫁已傾城」為「傾城」二字賦與新的含意。

(2) 文學創作的形式 – 換骨法

創作形式上，黃庭堅亦提倡向前人學習，並提出不易其意而造其語的「換骨法」，即師前人之辭，把前人的陳言納入自己詩中進行創造性的轉化，以全新的語辭提煉更精彩的語境(陶東風，2005)。如李白有詩”鳥飛不盡暮天碧”、”青天盡處沒孤鴻”等句，黃庭堅認為氣骨偏弱，便取其詩意及詩境自仍《登達觀台》

瘦藤掛到風煙上，乞與遊人眼界開，不知眼界濶多少，白鳥去盡青天回。

詩中以類似的詞“鳥飛”、”暮天”、“青天”等，又把李白詩中靜態的“青天”、“暮天”換為動態的“青天回”描繪百鳥飛盡後青天返回之境。從李白詩的基礎上作進一步建構發展，營造更開闊的意境與氣勢。

(3) 文學獨創性的重要

對於師前人之辭、師前人之意的「奪胎換骨」式理論，後人褒貶不一。金人曾批評黃為「剽竊之黠者」，清人馮班說這是一大謬論，只會鼓勵詩人「向古人集中作賊」(陶東風，2005)。然而黃庭堅並不是一般的摹擬剽竊者，反而極力堅持文學獨創性的重要。

文意方面，從黃的詩句: 「文章最忌隨人後」(見《贈謝敞王博喻》)、「隨人作計終後人，自成一家始逼真」 (見《以右軍書數種贈丘十四》)可見，黃庭堅力求創新而避免活剝生吞。選材時少於前人詩作，而是於佛經、語錄、小說等雜書處尋找冷僻典故，以引入更多元化的文學意象，並力求變化出奇，賦予其更豐富的意義，達到點鐵成金的效果(游國恩，2002)。

詞藻方面，為了與西昆詩人立異，有意造拗句、押險韻、作硬語。黃甚至認為「寧律不諧，而不使句弱；寧用字不工，不使語俗。《題意可詩後》」(劉逸生，1980)，不惜拋棄傳統上講究聲律諧協與詞彩鮮明的藝術手法，可見其對文章獨創性的重視與執著。

(4) 文學的功能價值觀

黃庭堅雖師承重文學社會功能的蘇軾，然而他對文學的存在價值與前代並不相同。《書王知載朐山雜詠後》載黃庭堅雲：「詩者，人之性情也，非強諫於庭，怨憤詬於道，怒鄰座之為也。」可見，黃認為詩歌的存在價值是如何以藝術技巧有效反映人的性情而已，不應涉及政治、社會層面，成為朝堂上對政敵攻奸的政治工具(游國恩，2002)。

故此，黃的詩作主要圍繞寫詩人日常生活中的內心情感體驗，僅從自身興趣寫詩，或吟玩性情，或自我娛悅，又或概歎自身入仕不遇等以自我為中心的題材為主。雖然有部份以低下階層之題材的憫農詩，但如與唐詩相比，其詩總體而言仍是傾向於回避深層的社會矛盾，怯於論政言志，內斂的心態甚為分明。如其詩《上大蒙籠》:

...向來陸梁嫚官府，試呼使前問最其故。

衣冠漢儀民父子，吏曹擾之至如此。

窮鄉有米無食鹽，今日有田無米食。

但願官清不愛錢，長養兒孫聽驅使。(《上大蒙籠》節錄)

從詩中可見，作者只不民眾的痛苦簡單歸咎於個別官吏，並沒有從整個國家、整個制度環境去探討問題所在，最後兩句更突出百姓對貪官的無何奈何，其題材內容較前代明顯內斂而消極。然而不只是黃庭堅，亦是其他不少北宋詩人的局限。其主因與宋代長期受強鄰威脅，國力積弱不振有關。


三、黃庭堅文學理論的局限

綜合宋初的文學變革，不論是歐陽修、還是黃庭堅「奪胎換骨」的主張，均與現代文學理論中的陌生化(Defamiliar)有所相通。文學理論家Shklovsky提出「陌生化」的主張，即把事物奇特化的手法, 是使形式變得模糊, 增加讀者感覺的困難。從而把「意」用某種相對傳統而言「陌生」的語言形式表達出來，以達至不同的效果。唐末宋初的文學變革希望擺脫過去一千年文學於政治和道德上的沉重包袱，然而他們於陌生化過程中所選取的側重點與文學價值的理解卻有所不同(游國恩，2002，24-25，55-57，69-73):

(圖像請參與PDF)

黃庭堅文學理論的原意是以「點鐵成金」，於文意及文辭的創新為目的，所謂「奪胎換骨」只是達致創新的手段，然而其後繼承黃庭堅理論的江西詩派，實行起來卻有意想不到的反效果：

(1) 形式主義

雖然變古創新的方向性很明確，但由於他對於變古創新的方法，多語焉不詳，沒有充分的展示與具體的說明，多半呈現出含糊的面目，導致了理解上的諸多分歧 《黃庭堅的詩歌創作論》只模糊地說:「學問高勝，要從詩詞中來」(游國恩，2002)，然而對於繼承此文學理論的云云江西派詩人，並不是每位的學問都如黃庭堅般淵博，加上北宋頻繁劇烈的黨爭文禍迫使詩人避禍全身，增加了文壇創作的保守性與封閉性(王曉，2006)。

不少詩人忽視「推陳出新」的原意，「奪胎換骨」由手段變成目的，結果後期的江西詩派只著重表面形式及詞藻中追求用僻典、煉生詞、押險韻、制拗句，或在古人文意中來回打轉，至於專事模擬和墮落到"化神奇為腐臭"的境地(陶東風，2002)。

(2) 過度陌生化

由於黃庭堅以才學為詩，其創作的意象傾於「取古人之陳言入於翰墨」，甚至以誇張地過度歸納(劉琳，2001，頁478)︰

「自作語最難，老杜作詩，退之作文，無一字無來處……古之能文章者，真能陶冶萬物，雖取古人之陳言入於翰墨，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也。」

如此把過去所有著名詩人的成功因素單一歸納為用典，造成日後江西詩派過度注重句法、用典等藝術技巧，而不去考慮觀者需要及程度，故其詩派較難普及大眾。

(3) 輕視社會功能的文學價值取向

江西詩派多重藝術形式而輕政治及社會作用，欠缺於現實的深層聯繫，創作便易於走上脫離現實，片面追求藝術技巧的道路。然而江西詩派存在的宋朝長期積弱，長期受外族所侵擾，偏重藝術形式的創作，不配合抗金大勢，最後亦被陸遊為主的愛國文學所取代。

總結而言，不少對黃廷堅的批評是不全面的。黃廷堅奪胎換骨的主張，只是文學創作的手段，「以俗為新，以故為雅」、從前人語句中推陳出身，「化腐朽為神奇」才是他的創作目的。奪胎換骨、點鐵成金之法正是黃庭堅熟讀古人詩中中參悟並歸納的創作法則。至於手段與目的間如何連接，只能靠創作者自行「悟法」。他所提倡創作者應熟讀前人古籍，並不是要拘守法則，而是要超越法則，悟法於心，運法於神，是從有法到無法的悟入過程(陶東風，2002)。


四、總結

文學理論，是根據實際的文學作品與創作經驗，從認識過程中產生概念，加之判斷和推理後周密地歸納出來而文學規律與法則(董學文，張永剛，2001)。然而世上有否永恆不變的創作規律? 古今中西文壇上多次爭論，對此仍沒有一致共識。有人強調文學的連貫性，認為文學的創作規律與形式被保存於古代經典作品中，因此學習古人作品及創作方式，以其法式服務於現實社會需要，才是文學的本身規律；有人認為文學應隨時代與歷史的發展而發展，每個時代也有獨具特色的文學和詩學，故此應勇於向古人法則挑戰。

文學價值的平衡又應如何維持? 完全服務於政治? 還是回歸本性，只向自身的情感負責? 文學的微妙平衡一旦被打破，不是像西昆派詩作脫離現實，便會像文化大革命的樣板戲般，完全被政治所抑制。

黃廷堅既在效法前人之餘推陳出新，把兩個思考方向統一；又在回歸政治本身的詩文革新運動中建立起自己獨特的文學價值觀。可見其文學理論及創作，正好對以上重要問題，為後世文學創作者提供了一傳統以外的思考路向。


五、參考書目

王曉（2006）︰《文學的個性》。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陳友冰著（1999）︰《漢魏六朝樂府賞析》。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

楊慶存著（2002）︰《黃庭堅與宋代文化》。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

董學文，張永剛著（2001）︰《文學原理》。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劉琳等編（2001）︰《黃庭堅全集．第一冊》。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

劉琳等編（2001）︰《黃庭堅全集．第三冊》。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

劉逸生編，陳永正選注（1980）︰《黃庭堅詩選》。香港：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

錢志熙著（2003）︰《黃庭堅詩學體系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Shklovsky, V.著，蔡鴻濱譯（1989）︰〈藝術作為手法〉《俄蘇形式主義文論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陶東風編（2005）︰《文學理論基本問題》。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游國恩編（2002）︰《中國文學史（三）》。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